跟出來的還有蕭煥與沐人九,同樣神情平靜,彷佛沒听到外面的嘈雜聲一般。
一行人跟著阿染往外走去。
顧遠意摸不著,撓撓頭,便也跟上去。
得虧有太子,否則這一次涼州民憤的影響,就要他來承擔了,現在有太子,自然是太子處理。
阿染往外面走去,驛站灑掃與值守看到她,冷著臉移開視線,眼神不大友好。
燒牌位一事,讓這些原城人都不高興,今早就沒人給阿染他們送水送早點,還是姜十一去打水進來,給阿染洗漱。
寧願得罪太子也要這樣做,可見這些人對此事的憤怒。
而走出驛站,圍了驛站的人更加憤怒,揚聲大喊——
“求太子殿下,嚴懲姜阿染!”
“求太子殿下,嚴懲姜阿染!”
“求太子殿下,嚴懲姜阿染!”
……
一聲又一聲,聲浪如海,幾乎將整個驛站掀翻,一張張憤怒的面孔,包圍著驛站出口。
阿染剛剛走出來,便有人扔了菜葉子過來。
蕭和青一把將阿染拉到身後,擋住菜葉,沐人九揮出長鞭,喝道︰“肅靜!”
長鞭帶風,似能破開一切,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聲,帶起的風將砸過來的菜葉擊碎。
長鞭落地,周圍肅靜一瞬。
隨即,不怕死的領頭人上前一步,手上拿著“姜長安伏法圖”喊道︰“太子殿下,你們這是要包庇姜氏女阿染嗎?!”
姜十一在阿染耳畔壓低聲音︰“涼州才子,柳絮。”
就是那個畫了一幅又一幅姜長安伏法圖,掛在柳寬牌位前面的文人柳絮,阿染緩緩撥開蕭和青,走到前面。
而看到她,又引起一陣嘩然。
蕭和青面無表情,聲音清冽︰“自是不存在什麼包庇,但姜姑娘是孤未婚妻,孤總要知道,你們為何要嚴懲她?”
柳絮咬牙,怒道︰“她燒了柳大人和柳小姐牌位!”
“犯法嗎?”蕭煥聲音冷漠。
柳絮一頓,他們分明就是包庇她!
片刻後,他越發憤怒︰“姜長安殺了柳大人父女,姜阿染不僅不愧疚,反而對柳大人不敬,太子若要包庇她,我們就上京告御狀!”
“對,告御狀!”
“不就是敲登聞鼓嗎?誰還不會。”
“柳大人是個好官,即便舍棄這條命,我也不會讓柳大死後受辱。”
……
一聲又一聲,山呼海嘯。
蕭和青皺眉︰“孤說過不會包庇姜姑娘,但凡事有章程,你們寫了狀紙,或是孤讓人代寫狀紙遞上來,再來審此案。
“柳大人是好官,姜姑娘也是鎮北大將軍府唯一血脈,你們就這麼圍了驛站,是要孤現在殺姜姑娘嗎?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一開口就讓人安靜下來,仔細聆听他的每一個字。
而他的話有理有據,實在挑不出任何錯處。
唯有柳絮幾人冷笑,這分明就是拖延、包庇之言,這些朝廷官員,當真沒幾個好人。
柳絮招招手,有人抬著凳子過來,他幾步爬上去,怒氣沖沖站在上面,將手上長長的萬民書折子打開,死死盯著阿染——
“不用寫狀紙,此乃萬民書,原城百姓請求朝廷撤回重審姜長安案的旨意,還柳大人公道!嚴懲姜阿染對柳大人不敬之舉!”
“撤回姜長安案!嚴懲姜阿染!”
“撤回姜長安案!嚴懲姜阿染!”
……
果然是早有準備。
蕭和青伸出手︰“拿過來吧。”
白玉上前,接了萬民書遞給蕭和青。
身側,阿染伸出手,接過蕭和青手上長長萬民書,一個個掃過上面的名字,籍貫、身份、姓名,一五一十,還有他們陳述的柳寬功績與冤屈。
阿染看完,抬頭與柳絮對視,她是天下第一刀,武功高強,柳絮只是一個普通文人,但他自詡擁有正義,此刻氣勢絲毫不弱,氣焰甚高。
阿染看著他,終于開口︰“七德?”
對應姜長安七罪,他們細數柳寬七德——忠君、清廉、勤政、仁義、賢德、孝順、慈愛。
柳絮昂著頭冷笑︰“柳大人可非亂臣賊子之輩,更不會仗著功勛為非作歹。”
人群前列,便一人接一人,陳述七德——
“一心報國,鎮守涼州近二十載,此為忠君。”
“清正廉潔,從不貪墨,此為清廉。”
“擔任涼州布政使司期間,剛正不阿,政歷清明,涼州發生任何事情,都身先士卒,此為勤政。”
“無苛捐雜稅,為百姓做主,資助困苦學子進京趕考,此為仁義。”
……
柳絮大聲道︰“一樁樁,一件件,都是柳大人功績,七德?遠不止如此,明昭十一年,涼州決堤,淹沒涼州治下三個府,是柳大人親到現場,安撫百姓、接災民入原城!
“明昭十四年,涼州大旱,賑災糧被山匪劫掠,是柳大人請邊軍支援,才求來一點口糧,救下百姓上萬人。”
“光是宣和三年間,柳大人便資助學子上百人入京趕考,這樣一位可以青史留名的好官,卻被姜長安斬殺,死後,還要被你姜家人燒了牌位,姜家,欠柳大人一個公道!
“還望太子殿下莫要包庇,還柳家公道!”
聲聲嘶吼,彷佛聲聲泣血。
引得不少人又是熱淚盈眶,又是憤怒地看向阿染,要求太子給一個公道。
然而,听到這一切的阿染卻是低低笑了,她笑得很燦爛,眉眼彎彎,早晨的太陽照在她臉上,即便秋日,依舊陽光明媚。
只笑意不達眼底。
原城百姓一愣,原本的憤怒被這一聲笑打斷,彷佛掐斷了喉嚨,情緒緩緩褪去。
柳絮更是皺眉︰“你笑什麼?”
阿染回頭︰“記下了嗎?”
事盡知忙點頭︰“全都記下了,誰說的、又說了什麼,全都一五一十記下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柳絮站在凳子上,瞪大眼楮,“你莫不是要捂我等嘴,不許再說?還是要報復我等?我告訴你——”
“錚!”
阿染長刀出鞘。
沒想到她會拔刀,柳絮下意識後退,跌坐在凳子上,不可置信。
阿染卻輕嗤一聲,她沒動手,反而將刀插入腳下,踩在長刀之上,她的身體陡然與柳絮齊平,俯視眾人。
“給我。”她說。
姜十一與事盡知沒有遲疑,將萬民書與剛剛記錄的內容,連同許卓君準備的漿糊,恭恭敬敬交給阿染。
阿染踩著長刀,將這兩樣東西貼在了驛站門外屋檐下,白紙黑字,十分顯眼,一目了然。
“你、你到底是何意?莫不是要將這萬人全都殺了?!”柳絮的憤怒當中,也帶上幾分不解。
他不怕死,為正義而死,歷史也要記上他的俠氣!
阿染回過頭,再次笑了,笑得詭異又冷漠︰“不,我不殺你們,我要你們自己記下這些名字,記下自己今日說過的話。
“我此去廂族、途徑邊涼,又到原城,已查清鎮北大將軍姜長安不義罪真相,查到柳寬真面目,待我回京,便將證據呈上!”
“你胡說!”柳絮拔高聲音,不相信。
哪有什麼真面目?
這人胡言亂語!
“真與假,待我回了京,公開證據,自有天下眾人評判,
我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,你們,也堵不住。”
阿染跳下來,拔出長刀,指著那兩樣東西,揚聲道︰“看清楚了,我會命人鐫刻下來,從今日起,每一個路過原城之人,都能看到諸位今日之言,記住諸位名諱,百年、千年。”
她偏頭,一字一句︰“我要你們從此以後,時時刻刻記得自己說過什麼、做過什麼,我要你們的名字,跟著柳寬父女一起,遺臭千年!”
二叔會為了天下百姓,為了江湖安穩,忍下對他的詆毀。
他做事,只求問心無愧,只要做的是好事,只要為了天下人,就能吞下旁人污蔑。
阿染卻不是。
——世間有人謗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輕我、賤我、惡我、騙我,該如何處之乎?
阿染︰還他!
第81章 陷阱
說完,阿染便直接收刀入鞘,轉身進驛站。
驛站門口,那些帶著滿腔怒氣前來質問的原城百姓,全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,發不出聲音。
陽光照在屋檐下的萬民書上,白紙黑字,看著竟然有些刺眼。
柳絮張了張嘴︰“不,不可能……”
蕭和青淡淡一笑,衣袖揮動時候,帶起微風,態度矜貴,聲音從容︰“確實為真,所以姜姑娘才會生氣燒了柳家牌位,孰是孰非,待過幾日我們回了京,便全都知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