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。
別人也不是傻瓜,用得著他晏君尋次次提醒嗎?
晏君尋沉默著,直至樸藺他們離開調查室。這個房間從外看能一覽無遺,他知道過來過往的成員都在看他,他就是關在玻璃瓶里的稀奇標本。
晏君尋拉下毛巾,借著擦水的動作擋住臉,不想讓自己對門外的事情那麼清楚。
“你解開了時山延的束縛鎖,”姜斂敲打著鍵盤,他正在構思報告,並且為此焦頭爛額,“君尋,我跟你說過,不要解開他的束縛鎖。”
晏君尋沒回答。
“你得給我一份清晰明了的報告,告訴我,告訴傅承輝,這里發生了什麼,那個瘋子又是怎麼回事。今晚發生了踩踏事故,受傷的人很多,群眾反應激烈,我還要跟媒體打交道。7006必須接受懲罰,他僭越行事,打亂了我們的步驟。如果,我說如果,如果他沒有關掉——”
“霍慶軍就不會出現?”晏君尋扯掉毛巾,“你把信任給一個反社會的瘋子,卻要7006受到處罰,”他看向姜斂,眼楮幽深,“7006施行了最優方案,即便他不關掉區域系統,瘋子也會把霍慶軍放到公眾光屏上,他就是為這些事情來的。他打電話暴露自己,都是在為今晚這些事情做鋪墊。你真覺得停泊區的主理系統能抵抗這次入侵?別開玩笑了,就算停泊區的主理系統是根據阿爾忒彌斯剩余數據研發的第三代,它也不是阿爾忒彌斯。”
調查室里很安靜,氣氛有點難堪。
“我可以隨時隨地解開時山延的束縛鎖,”晏君尋握著毛巾,站起身,“我們是搭檔。”
* * *
時山延坐在椅子上,快要睡著了。對面的光照著他,他說︰“關掉,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光桐監禁所的檢察員關掉燈光,坐在時山延對面。他只是個投影,深夜被叫來檢測時山延還正不正常。
“我以為你在這里做了什麼,”檢察員打著哈欠,“結果你只是帶著新朋友飆了次車。”
“告訴他們我很正常,”時山延的身體靠著椅背,“讓我出去。”
“我們得走個流程,”檢察員示意他少安勿躁,屈指在桌面上的報告點了點,按照規矩問,“你殺人了嗎?”
“沒有,”時山延看著他,“傷口鑒定能證明他是自殺。”
“嗯……是的,”檢察員瀏覽著報告,“你只負責開車。”
時山延想盡快結束這場弱智問答,他很煩,但在他臉上看不出來,他甚至還能笑︰“我只負責開車,我的搭檔7001負責處理主要麻煩,我在這里就是個馬仔,”他轉動著打火機,“我們在追查凶手,不是畏罪潛逃。”
“你的心情很一般。”檢察員叫謝枕書,除了長相沒什麼特長,長期待在光桐監禁所里,主職是檢察員兼職是獄警。他看了眼時山延,說︰“看來7001是個不錯的搭檔,他讓你牽腸掛肚。”
“我們情比金堅,”時山延停下轉動打火機,“告訴傅承輝,我感受到了濃烈的友愛,因此不再是個變態。”
“我會如實稟報。”謝枕書拿筆在報告上畫了幾個圈,“最近身體如何?”
“健康,”時山延偏過頭,听著走廊里的腳步聲,忽然說,“……睡得不太好,他們給我提供的房間和監禁所里的一樣垃圾。”
“是嗎,”謝枕書繼續畫圈,他不太愛笑,“動畫片還看嗎?”
“看,”時山延撐住頭,“但最近更想看漫畫。”
“條件允許可以看看,”謝枕書有意無意地瞟了眼時間,還有一分鐘,他停頓一下,說,“需要我給你幾個建議嗎?”
時山延說︰“不需要。”
“盡量早睡,”謝枕書自問自答,“你的食指訓練量超標了。早睡有助于你恢復正常,同時多跟你的搭檔交流交流。”謝枕書說著把筆插回原位,目視前方,公事公辦地說,“檢察時間結束,再見。”
時間正好卡在點上,不多不少。謝枕書沒有廢話,也不需要時山延回答,直接關掉了投影,消失不見。
* * *
晏君尋坐在長椅上喝啤酒,但喝了兩口就停了。啤酒讓他想起今晚的經歷,尤其是瘋子的臉。
“過度飲酒有損健康。”時山延從後邊伸出手,把晏君尋手上的啤酒拎起來,送到自己鼻子前聞了聞。
晏君尋沒回頭,說︰“你可以讓姜斂給你換個宿舍。”
“有什麼不一樣?”時山延坐下在晏君尋身旁,把啤酒丟進垃圾桶,“分隔區的所有房間都歸我,我照樣得夜夜跟系統睡。”
這一層沒什麼人,他們背對著大廳光屏,能看到過道前面的玻璃窗。窗外的夜空寂靜,只有輪孤獨的月亮。
“你跟人睡過嗎?”晏君尋看向時山延,就像在問“你現在餓了嗎”。
時山延也看著他,反問道︰“你覺得呢?”
兩個人都是一身臭汗,坐在一起像是難兄難弟,誰也不嫌棄誰。但是時山延很奇怪,他似乎很難讓人感受到他的狼狽,除非他願意,否則他就是穿身破爛,也會讓別人覺得他是在體驗生活。
“睡過。”晏君尋說道。
時山延稍微側過些身體,方便自己更好地看著晏君尋。他用食指蹭了蹭臉頰,說︰“你是羨慕還是想試試?”
晏君尋觀察著時山延,半晌後說︰“騙鬼,你也沒睡過。”
“跟大人討論這件事情很危險,”時山延的眼神沒有攻擊性,他仿佛洗心革面了,在專心做著好人,“你比起做愛更需要擁抱。”
阿爾忒彌斯不會抱晏君尋,只有胖達會,但更多的時候他都需要獨處。當他跨過某個年齡段後,世界就剩他自己,所有人都生活在外面。
時山延抬起手,蓋住晏君尋的頭頂。他靠近些,說︰“你可以渴望別人的溫度,但別太期待,因為多數人都擁有冷酷的特質,他們能扎破你的幻想。”
晏君尋被壓矮了,他皺起眉,盯著時山延。
“你這樣走在路上就像只羊,”時山延的手下滑,他用兩只食指輕輕推著晏君尋的嘴角,低聲說,“做愛不是件簡單的事情。”
晏君尋被推出僵硬的笑,他偏頭挪開臉,躲避著時山延的觸踫。時山延就像要把他引入歧途的魔鬼,隨時都帶著好吃的糖。
晏君尋不肯露怯,目光在時山延臉上凶狠地走了一圈,說︰“我知道。”
時山延收回手,問道︰“那我們可以走了嗎?”
“不可以,”晏君尋看向樓梯口,“沒人能解釋死者為什麼長得像我。”
時山延回答︰“他夸你漂亮。”
晏君尋說︰“去他媽的漂亮。”
“去他媽的漂亮……”時山延笑出聲,手臂搭著長椅,問,“這塊可以抽煙嗎?”
“不可以。”晏君尋掃了眼不遠處的“禁煙”兩個字。
“那給我根棒棒糖。”時山延不知道自己的得寸進尺,他得到糖以後剝著紙,“把你的想法告訴我,”他把棒棒糖含進口中,“我猜他們暫時不太想跟你溝通。”
“今晚死的‘瘋子’不是錄音里的那個‘瘋子’。”晏君尋聞到荔枝的甜味,他的手在褲兜里摸了個空,不由自主地看向時山延,時山延嘴里的是最後一根了。
時山延把糖拿出來,認真地問︰“還你?”
“不用。”晏君尋回答道。
時山延把糖送回口中,咬著問︰“你怎麼發現他不是錄音里的‘瘋子’的?”
“他跟我通話的時候,”晏君尋後靠些許,略微仰起些頭,頂部的燈光照得他暈眩,“听起來比錄音里的更急躁,使用的措辭也不同……他在停車場見到我們時又很從容。”
“然後你發現他沒戴戒指,”時山延總結道,“這傻子多無聊啊。”
沒錯,今晚的“瘋子”沒戴戒指。他用手抓晏君尋胳膊時,晏君尋就發現他手指上甚至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。他不像幕後的那個,更像是丟出來的炸彈,成功攪混了水。
瘋子打來電話的時候剛吃過晚飯,那應該是他最後一頓。他根本不住在商圈,他在電話里張牙舞爪,就是為了讓位置被發現。從精挑細選的命案被害人到今晚的騷亂,構成一個完整的圓。
“輿論明早會爆炸,”晏君尋在眩暈里感覺到困倦,“他在廣場上提到了黑豹和傅承輝,還說系統會統治世界。”
這些都是停泊區的導火索,關鍵在于他還復制了晏君尋的長相,這讓晏君尋聯想到了不久前的信息曝光。
如果今晚甦鶴亭沒有及時關掉系統監控,瘋子也許會讓那張臉入鏡,晏君尋就無法再擺脫輿論的指控。因為黑豹、反社會、系統三個詞聯系在了一起,即便傅承輝和督察局能證實瘋子跟晏君尋沒關系,也會被當作是搪塞群眾的借口。聯盟待發展地區對黑豹和傅承輝的恐懼絕非短期能夠改變,傅承輝一貫的政治形象也不夠平易近人,案子到這里晏君尋已經察覺到它超出了自己的管轄範圍。
比起傅承輝,晏君尋更在意瘋子喊的那些話。他說“我不是第一個,也不是最後一個”,這意味著什麼?這種喪心病狂的家伙還可能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“他知道點阿爾忒彌斯的事情,”晏君尋閉上眼,一遍遍回放瘋子自殺前的模樣,“也知道點我的事情。”
贗品,臭水溝,裝模作樣。
晏君尋耳邊回響著雨聲。最近這些雨聲出現得太頻繁了,仿佛在暗示他有點失去控制。他企圖用黑板的書寫聲蓋掉雨聲,可是腦袋里的信息太龐雜,擠壓著晏君尋,讓他不能很好地處理自己的情緒。
這是你的下場。
瘋子抵著槍,噩夢一般地重復。
晏君尋,這是你的下場。
“ !”
大廳里忽然跌碎了一只玻璃杯,聲音炸在晏君尋耳邊,讓原本有點意識模糊的他即刻清醒。突然醒來的沖擊刺激著胸口,讓他心跳得有點快。
時山延咬碎糖,看向大廳。
“怎麼了?”姜斂從門里出來,問道。
中央光屏上的視頻放大,出現了熟悉的地下室。
“你為什麼要騙人?”有只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摁著劉晨的頭,讓他對著鏡頭,是個女人的聲音,“你怎麼能在新聞上說謊!”
“十分鐘前這個視頻從劉晨的聊天室里流出來,被各個賬號轉載,”玨對姜斂說,“我們需要立刻采取行動,讓視頻停止繼續傳播,並且在她動手前找到劉晨。”
鏡頭很模糊,跟霍慶軍的是相同的效果。劉晨的臉抵到了鏡頭前,他剛剛從昏迷里醒來,意識不清醒。
“你們殺了霍慶軍,”女人提高劉晨的頭,讓他對準鏡頭,“你是最壞的,你,你和何志國,”她難以理解的憤怒都傾瀉在這一刻,“你們聯手殺了我,殺了我女兒,又殺了霍慶軍!你們不是人!”
鏡頭晃動著摔到地上,視頻戛然而止,像是被踩斷了。
晏君尋看到畫面靜止時的鞋子,球鞋很舊,不耐髒,沒怎麼洗過,鞋碼超過了普通女性的碼數,更像是一雙男人穿的鞋。
晏君尋腦袋里的鋼彈兒滾得滿地都是,它們相互踫撞,再連在一起,構成了清晰的路線。
他的推測完全正確,就是這個女人!
“叫醒程立新,”晏君尋站起來,“他一定認識這個女人。”
第29章 鋼彈
2147年陳秀蓮20歲, 已經進廠打工了。她家那會兒有四個孩子,上頭的哥哥要讀書,親媽就把她送進廠里工作。她在廠里干了兩年, 很受歡迎, 因為她不僅漂亮, 辦事也很利落,就是個頭太高,一直沒找著對象。
親媽帶著陳秀蓮四處相親。她去了幾回,坐在椅子上跟新摘的菜似的, 被人挑挑揀揀。陳秀蓮覺得自己會手藝,又能吃苦, 不想受委屈, 就再也不去了。親媽著急,拖著拽著她去,她就是不配合。
就是這一年, 廠里招新工,來了群小伙子,其中有個叫作何志國的,長相周正,愛玩愛鬧。有人牽線搭橋, 讓陳秀蓮跟何志國在飯局上認識了。陳秀蓮對何志國初印象很好, 她性格靦腆,跟人說話總是臉紅,何志國不僅能活躍氣氛,還總是照顧她。兩個人一來二去就熟了,每次陳秀蓮加班,何志國就陪著加班, 陳秀蓮生病,何志國就噓寒問暖。
可是何志國不知道什麼緣故,從沒有說過要跟陳秀蓮確定關系,別人問他,他就傻笑,也不反駁。陳秀蓮以為是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不夠,了解不深,還要再等等。等到半年後何志國過生日,他請人吃飯慶祝,在飯桌上讓陳秀蓮喝了不少酒。席散的時候,陳秀蓮想跟女伴回去,何志國說不用,他沒醉,能把陳秀蓮送回家,結果這一送把人送到了自己家里。
陳秀蓮永遠忘不掉那晚的片段。她想回家,何志國說不行,她醉得站不穩,拉門拉不開,何志國從後面半抱半拖著她。她重復地說“我要回家”,何志國起初還應幾聲,後面就忽略掉她的話。他把陳秀蓮拖進房間,扔到床上。陳秀蓮後來回想,記憶就從這里開始斷的,從畫面變成單純的疼痛。她眼前只剩下何志國出租屋里的那盞燈。
燈上還掛著只死蒼蠅,一晃一晃。
陳秀蓮覺得惡心,她受不了,在掙扎和毆打里大聲嘔吐。後來她無數次夢見那只死蒼蠅,仿佛爬過她身體的就是這只蒼蠅。她昏過去又醒過來,酒醒了,只剩疼。
陳秀蓮是從那晚開始知道夜究竟有多長。天亮的時候她以為結束了,但是很久以後,她終于醒悟,那是開始。
陳秀蓮蜷縮在床角對何志國說︰“我要報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