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俞仰頭︰這算安慰嗎?
算。他說。
林俞︰好吧,我信了。
遠處楚天向一早等在旁邊的車緩慢開過來,燈光照在路邊相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影。
聞舟堯掀起外套的一邊替胸前的人擋住刺目的光線,一邊低頭說︰走了,先回家。
第二天一大清早,林家就熱鬧起來了。
老太太今天穿一件大紅盤扣襖,由著趙穎晴和小姑一左一右從房間里扶出來的時候,家里人最先一窩蜂涌上去。
往年總是第一個去說吉祥話的林俞,今年卻遠遠墜在了最後面。
如果仔細看,會發現他臉色並不好,還有些心不在焉。聞舟堯就站在他旁邊,知道你擔心,但別太明顯了。
林俞嗯了聲。
前邊老太太被恭維了一圈,這會兒已經大聲嚷開了︰乖仔,干嘛呢?到奶奶這兒來。
林俞抬頭看著笑眯眯的老太太,勉強掛上平日的笑臉湊巧前說︰奶奶,生日快樂啊,你可是我們家的老寶貝,這麼粘我,二叔他們肯定笑話你。
我看誰敢!老太太拉住林俞的手,看著他的臉色說︰這是怎麼了?臉色這麼差?又被你爸訓了啊?
說著就要去找正在待客的林柏從。
沒有沒有。林俞連忙拉住老太太說︰我爸哪有空訓我啊。他一時找不到好借口,干脆拉出他聞舟堯說︰還不是因為我哥,今天大清早非說我昨天半路鬧別扭,害得最後東西也沒有買成。
林爍在旁邊翻白眼︰你還好意思說?昨天那麼多東西全是我和林皓兩個人拿回來的,你好意思?
就這事兒啊。老太太大概也有耳聞,笑得臉上皺紋明顯︰你哥哪是說你沒買成東西,是說你壞了他好事呢,傻小子。
周圍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小聲笑起來,連趙穎晴都鬧了個大紅臉。
林俞頭更疼了。
他去看聞舟堯,卻發現他哥看著大門口的方向。林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然後就看見一道人影緩緩從門外進來。
他穿一件黑色大呢子衣,手上提著棕色皮箱,到了院子里當下手上的箱子才沖著老太太朗聲笑道︰媽,我回來了。
林俞能明顯感覺到手里老太太的手一僵之後,開始慢慢顫抖,林俞壓下心里種種思緒,在老太太耳邊說︰奶奶,是三叔,他回來了。
老太太由林俞扶著,腳上因為走得快,走出了蹣跚的模樣。
到了三叔跟前,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半晌,才上手抓著他的衣服邊,哽咽了一下說︰你你還知道回來啊?
每個字咬得又重又緩。
听得周圍一圈人心都跟著一顫。
三叔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夜見到林俞的時候好了很多,但依然看起來消瘦。
這不是海上事兒多,一時就給耽擱了。林正軍解釋道。
他邊說還邊給了林俞和聞舟堯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林俞注意到他今天特地圍了一條淺灰色圍巾,連走路都故意放慢了步子。
林俞深吸了兩口氣,才沒有把情緒在明面上表現出來。
林家在外多年的三兒子回來了,老太太高高興興地把這個壽誕過過去了,一天拉著人手就沒松開過,見人就說︰這是我家老三吶。
林正軍一天就在她旁邊陪著。
後來到了晚上,家里人都發現他臉上倦色明顯,才催促著人去休息。
林俞沒敢讓他回老太太院子,讓聞舟堯把人帶去了自己房間。今晚林家暫時還不會消停,估計會熱鬧整個通宵。
東邊的小院到了這個時候,遠沒有前院鬧騰。
路上聞舟堯提著林正軍的行李箱,只要上手,就會發現箱子的重量輕得一看就是裝樣子,但誰也沒有說穿。
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太愛說話。反倒是林正軍先挑起話頭。
聞舟堯這會兒隱約比對方還要高上些許,他嗯了聲道︰身體怎麼樣?林俞很擔心。
林寶寶還真是操心命。林正軍笑了笑,然後問旁邊的人說︰看你們的樣子,這些年他應該不少讓你頭疼。
還好。聞舟堯說。
我也還好。林正軍說︰你可以這樣告訴他,林家的人是有骨氣的,到哪兒都忘不了。
聞舟堯點頭︰好,我會傳達到。
不過林正軍說到這里卻突然遲疑起來,問聞舟堯︰小孩兒像是對我的情況一目了然,我要是沒算錯,他今年才初二吧?
沒算錯。
你教的?林正軍一看也不是一般人那種性子,這會兒沒有在別墅里那股沉郁氣息,張揚就從眉眼中漏出些許痕跡,我得提醒你啊,他還小,別太過頭。
聞舟堯的眉間難得凝滯。
語氣里有無奈︰不是我教他,是他一心想教我。
林正軍挑了挑眉,挺意外。他這樣評價。
林俞抽空隙中途回到院子里的時候,正好看見倆人閑聊。
怎麼還沒休息?林俞問。
林正軍招手︰崽過來。
林俞就走過去。
你奶奶沒說什麼吧?他問。
林俞老實說︰沒有,她挺開心的,我回來的時候小姑已經帶她回去睡了。
林正軍苦笑了下。
躺下去說︰你還是太不了解你奶奶,開心是真的,有氣也是真的,明早估計就到了算賬的時候了。
不能吧?林俞問。
林正軍︰算了,今天先睡吧,你們也回去睡。
林俞本來有心問問向毅的事兒,但他也不想惹得三叔心情不好,就沒有開口。
和聞舟堯關門從房間里退出去,林俞跟在他哥後面,去了隔壁。
哥。林俞進門後出聲道︰你跟三叔說了些什麼?
他讓我告訴你,林家人的骨氣在哪兒都丟不了,所以。聞舟堯回身對他道︰不要擔心了。
第二天並沒有照著三叔所猜測的那樣,老太太既沒有打算秋後算賬,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。林俞心想,三叔多年不歸家,真正不了解老太太的人其實是他自己。
老太太看不出來三叔不對勁嗎?
不會,那是他最牽腸掛肚的兒子,沒有人比她更在乎他。
別說老太太,連林俞都能發現,林家其他人會發現不了嗎?
但家人就是有那樣的默契。
為什麼都不說,也不問。
那是因為他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眼前,就比什麼都重要。
三叔的歸來不管有怎樣的曲折和隱情,依然猶如一劑強心針,給林家在經歷盛家以後修生養息的階段注入新的活力。
他會的東西很多,大半個月的時間就帶著林爍林皓一幫小輩在建京到處野。
楊懷玉的注意力徹底從林俞之前受傷的事件中脫離出去,忙著給林正軍補身體。
用楊懷玉的話來說就是︰那瘦得呀,都能看見胸前琵琶骨了,也不知道在外頭遭了什麼罪,這到了家里,怎麼也得給養回來。
三叔這邊的事情在一種看似平靜的氛圍中短暫安穩下來。
向毅作為輪船制造公司龍頭的負責人,要是真有心找麻煩,不可能這麼久沒有動靜。
顯然三叔在回來之前,一定做過什麼。
林俞短暫放心下來。
一中最近的課業也緊,尤其是高三。
聞舟堯忙得腳不沾地起早貪黑,林俞看見趙穎晴好幾次找他都沒說上兩句話。
初二這學期都已經過了大半了,建京也開始進入深冬。
林俞在一個平常無奇的早晨出門。
凜冬的寒氣初現,盛長街兩邊高大的梧桐上都是枯黃的枝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林俞本來心情還不錯,直到坐進教室里的時候都保持在一個平穩線上。
直到早上預備鈴響,禿頭班主任夾著書本走進來。
林俞看到了跟在他後邊的人。
看起來斯文白淨的高瘦少年有一雙淡茶色的眼楮,直到他站上講台,說出那句︰大家好,我叫蔣世澤。
那時候,林俞听見有什麼東西仿佛從高空墜入深海,細微的動靜沉悶至無聲無息。
林俞冷漠地想,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門的。
第24章
林俞以前遇上蔣世澤也是這差不多的年歲, 只是這回晚了半年不到的時間。同樣的場景和地點,不同的只是心境而已。
林俞依然清晰記得那個場景,少年就走到他後排的位置, 笑著說︰你好,我叫蔣世澤,以後可以叫我阿澤。
現在林俞同樣看著站在桌子中間巷道里,听著同樣的招呼, 說︰是嗎?可是我這輩子最討厭姓蔣的。
這會兒已經是早自習下課時間。
同桌原本正要從林俞背後出去上廁所的同桌,一只腳都已經踏出去了,听見這話一個趔趄險些摔倒。
同桌驚訝地回頭看著林俞, 再看看新轉來的同學, 一臉驚詫。
不知道平日里出了名好脾氣的林俞怎麼突然這麼刻薄, 也不太理解,新同學怎麼臉色不是生氣而是尷尬。
林俞︰不好意思,我這人就是有些別人不能理解的敏感點, 希望你不要介意。
蔣世澤恢復自然, 點點頭微笑說︰沒事, 可以理解。緊接著他話一轉,又問︰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討厭姓蔣的嗎?
林俞︰哦, 家里八字算命,說我和姓蔣的天生不和。
說出口的那瞬間, 林俞能感覺到對方錯愕了一瞬的表情。
以前班上就數他和剛轉學過來的蔣世澤玩兒得最好,蔣世澤窮追不舍。
現在林俞眼角帶笑,眼底深處卻如河川延綿, 冰封萬里。
那天下午放學,張家睿請一圈玩兒得好的同學吃辣洋芋,其中就有林俞。
街邊的小攤旁邊, 七八個半大少年扎堆聚集,談論的都是隔壁班的班花,九班的那個物理老師听說最近剛離婚心情不好,在班上對學生大喊大叫。又或者學校里最近不學好的學生約了人在哪兒打架。
林俞沒參與討論。
你怎麼回事?張家睿皺著眉問他,你這可是第二碗了,不辣啊?
這家小攤上的味道是整條街最好的,也是以特辣出名。
林俞又吃了一口,像是才從張家睿的問話中回過神來。張了張嘴,辣氣從喉嚨口直沖頭頂,燻得鼻尖都開始泛紅。
辣,不吃了。林俞把手里沒吃完的隨手放到張家睿的懷里,問︰有水嗎?
張家睿擰開手上的水杯遞給他,疑惑︰你狀態不對啊,咋了?
有點惡心。林俞說。
惡心,懷了?
林俞踹過去,別貧。
他已經惡心一整天了,從早上見到蔣世澤開始,他都在壓抑那種生吞蒼蠅的感覺。
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,一整天他都能感覺到後排的視線,如芒在背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不遠處的街角緩慢走來一人,林俞動作一滯。
張家睿見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不好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問︰認識?
嗯。林俞說︰我們班剛轉來的,蔣世澤。
同時蔣世澤也看見了他。
這個時間段的蔣世澤對林俞來說比成年後的蔣世澤讓他記憶深刻。因為他曾經在最好的年歲里為這個人拼盡了全力,他記得他課間沉睡在課桌上的側臉,記得那時陽光的溫度,記得他第一次和他說︰林俞,我們在一起吧。
那些曾經對林俞來說最美好的記憶,都成了後來插進身體最深的刀。
時間改變一個人是悄無聲息的。
林俞甚至想不起來,那個人的笑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敷衍,抿著嘴角的樣子什麼時候開始顯得刻薄,他又是從什麼時候,開始決心背棄當初永遠在一起的決心。
所有不知情,成就了他們後來之間的慘烈收場。
成年以後的蔣世澤,林俞的記憶反而淡了。
因為余下的都是恨而已。
一下子又見到年輕時候的蔣世澤,這人在街角看見他,腳步一頓,竟然直直朝這邊走來。
林俞,他叫他的名字,站定在他面前。
林俞不自覺捏緊手機的水杯,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開始胃痛。
他很冷淡問︰有事?
也沒什麼。蔣世澤搖頭說︰看你在這兒,來打個招呼。
林俞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出現了。
蔣世澤不該是這樣的人,不是個明明一開始就被冷臉對待還上趕著的人。
林俞並沒有表現出來,而是說︰我們不熟,以後在路上見到也不用打招呼了。
蔣世澤像是完全沒有听見他在說什麼,而是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手帕,遞過來說︰這個,擦一下吧。
什麼?林俞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。
下一秒布料就在林俞的鼻尖上蹭了一下。
林俞猛地後退,顯得反應很大。
蔣世澤還保持著拿著手帕伸在半空中的動作,他表情有些無奈的樣子,最後主動收起手帕,妥協說︰好吧,小俞,今天先這樣。你不能吃辣就不要硬吃,要懂得照顧自己。
林俞︰
因為自己經歷過重生這樣的事兒,所以林俞當下就有了一種非常荒唐的想法。
他眼楮直直地盯著蔣世澤,問︰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吃辣?
蔣世澤僵了一下,開口說的話卻和林俞的問題沒有任何關系,他說︰小俞,我想你應該很困惑為什麼會這樣。我只能告訴你,在轉來一中之前,我出了一場非常嚴重的意外,醒來我就知道,我必須來見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