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
霓虹招牌在漸暗的天色里剛剛亮起,流淌著慵懶的、帶點曖昧的暗紫色光芒。
店內很安靜,還沒到熱鬧的時候。空氣中飄散著檸檬清潔劑和屬于夜晚的迷離香薰氣息。
萬俟朗卻靜不下來。
她斜倚在吧台內側的高腳凳上,剛給自己調了杯加冰的琴蕾,青檸的清爽本該讓她放松。
她心不在焉地晃著杯子,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垂落胸前的一縷卷發,總感覺會有事發生。
她煩躁地抿了口酒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她抬眼,習慣性地掃過大片的落地玻璃窗上。
窗外是下班時分的人流。
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窗前走過,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。
是一個打扮極其精致的女人,剪裁一流的米白色風衣,駝色闊腿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,一看就是剛從附近高檔寫字樓出來的精英人士。
她氣質冷冽,帶著距離感。
陳最。
萬俟朗的心跳漏跳一拍,立馬從高腳凳上滑下來,等她反應過來時,已經狼狽的蹲在了吧台後面了。
動作太急,膝蓋撞到櫃門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,背緊緊貼著冰櫃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別看見我,千萬別往里面看。
她就那樣蹲著祈禱,耳朵豎得高高的,捕捉窗外傳來的動靜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,似乎在她店門口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陳最會認出這個店名嗎?
“朗老板的酒吧”——直白得可笑。
當初帶著點賭氣和宣告獨立意味的命名,此刻像一個巨大的靶子,讓她無所遁形。
那點難堪的過往又被她想起來了。
時間過得好慢,終于,那腳步聲再次響起,不疾不徐地,走遠了。
萬俟朗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這才感覺到膝蓋撞擊處的鈍痛。
她扶著冰冷的吧台邊緣,慢慢站起來。
大概是剛才蹲得太猛太急,加上情緒劇烈波動,一股眩暈感猛地襲來。眼前像是老式電視失去信號,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點,接著又一片漆黑。
“我操,黑屏了。”
她心里暗罵一聲,死死抓住吧台邊緣,深呼吸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有幾秒,但在萬俟朗的感覺里卻像一個世紀。
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,先看到模糊的光斑,然後吧台頂燈的輪廓逐漸清晰。
萬俟朗依然撐著吧台,低著頭,額角沁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,心有余悸。
陳最結束了又一個冗長的會議,今天下班早,她特意繞了一條平時沒怎麼走過的街,漫無目的的走著。
風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。她的目光掠過沿街的商鋪,一塊霓虹招牌跳入眼簾。
這個名字讓她腳步一頓。
朗?熟悉的音節在舌尖滾過,她微微蹙了下眉,好奇心掠過心頭,這店名還挺特別的。
她下意識側過頭,透過擦拭明亮的窗朝店里望了一眼。氛圍似乎不錯,但空蕩蕩的,還沒有客人,也沒有看到任何店員或老板的身影。只有吧台在頂燈下泛著光。
只看了那麼兩三秒鐘,沒有看到人,有一股失落的感覺涌上來。
“朗老板……”她心里無意義地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,一個普通的店名而已。
陳最收回目光,攏了攏風衣的領口,不再停留,繼續沿著人行道向前走去。
……
萬俟朗這兩天簡直像炮仗,一點就炸。起因就是她那對“無良”父母。
明明前幾天還抱怨老夫老妻沒激情,結果轉頭就一聲不吭地訂了機票酒店,美其名曰“重溫蜜月”,把她這個電燈泡徹底丟在了家里。
越想越氣,萬俟朗用力地擦著一個威士忌杯。
“嘖,真是夠了!”她低罵一聲,把擦得 亮的杯子“ 當”一聲重重放回杯架。環顧四周,服務生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,最近都不敢多惹她。
這種獨自生悶氣的空虛感更讓她抓狂。
她摸出手機,劃開屏幕,指尖用力地點在“微微醬”上。
電話接通得很快。
“什麼事?”沉知微清冷的嗓音透過听筒傳來,背景音安靜得不像話,估計還在辦公室。
“微微~我爸媽她們居然偷偷跑去過什麼三十周年紀念日了,把我一個人扔這兒!不管你在干嘛,馬上過來,我要喝酒,陪我喝酒,必須來!”
萬俟朗的話像連珠炮,一點不帶講理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大概是在看安排,然後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個“好”字,沒等萬俟朗開炮,電話就掛斷了。
萬俟朗對著屏幕眨眨眼,但嘴角卻微微上揚。知道沉知微會來,那股憋悶終于散了一些。
就在她等沉知微的這段時間,酒吧門口的風鈴清脆一響。
萬俟朗百無聊賴地抬眼望去,進來的是兩個年輕女生,她目光掃過——這兩個女孩她認得,是江念和周漾,之前常來,後面估計是畢業了,沒怎麼再來過。
二人由服務生引導著,在離吧台不算太遠的卡座坐下,沒過一會兒又一個男生加入了他們。
萬俟朗挑了挑眉,心想好像沒見過,是生面孔。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調酒器,一邊用眼角的余光關注著那邊。
那個陌生男人的目光,從一開始就如同黏在了江念身上。他身體前傾,笑容燦爛得有些刻意。
“嘖,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”萬俟朗在心里冷笑一聲,這種場面在酒吧太常見了。她正準備收回目光,酒吧門再次被推開。
清冷的氣息瞬間像一股寒流,中和了酒吧里微醺的熱度。沉知微來了。
她大概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,身上是一套線條利落的深灰色西裝,長發一絲不苟地卡在耳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疏離的眉眼。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,她周身也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,與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,奇異的引人注目。
萬俟朗的眼楮立刻亮了起來,像看到救星,用力地朝沉知微揮手,臉上綻開燦爛笑容,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。
沉知微看見了吧台後的萬俟朗,點點頭,腳步卻利落地穿過人群,走到吧台前在高腳凳上坐下。
“就知道你最靠譜了。”萬俟朗笑嘻嘻地說,熟練地拿起一個水晶杯,注入清澈的純淨水,夾了兩片新鮮的薄檸檬放進去,推到沉知微面前。這是沉知微的習慣,她來這里談事或放松時,第一杯永遠是這個。